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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李宇锋专辑

《记忆》180期(2017年2月28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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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为伟:何须向死而生——宇锋琐记

March 1, 2017

什么时候认识宇锋的,我记不清了。真正对他有印象,是他来寒舍给先父做访谈那阵儿。那还是用磁带录像机的年代,一盘盘索尼磁带(有一般磁带 1/4大小)放在桌上,摄像师过两个小时就更换一个。宇锋和仲兵(郑仲兵)叔叔坐在爸爸对面,偶尔提些问题,然后就是听父亲侃侃而谈。那时的宇锋,长一些的路要坐轮椅;在四合院,从南屋到北屋串个门,自己一只腋下架着拐也能蹒跚走一段,但看起来很吃力。

2004 年前后,宇锋的文衡文化中心正干得起劲儿,文员、摄像、司机,一应俱全。逐渐每次七八、十几人不等的学术讨论也颇能汇聚一些现代史学者和历史见证人。宇锋曾一口气和一些名人签开独家访谈合约。这些人都大起大落经历过中共建政的头三十年。用王思彤(原人民日报副总编辑王若水的公子)的话,宇锋这是在搞文化产业。把不招人待见还过分敏感的现代史当产业,怎么个赚钱法儿?宇锋不断与人签合同,这之中投入过多少,能不能回本儿?与他相熟的老人们,包括我爸都为他捏把汗。

思彤在文衡做摄像录音师,间或会抱怨自己薪水低。宇锋的正业是与几个哥们儿经营一家耐火材料厂。那是国家投入 4 万亿刺激经济前后,这个企业红火了好些年。自打文衡起来,没见宇锋打理过这个厂。几个哥们支持他搞文化。

文衡办公就在宇锋北辰亚运村的单元楼里。这里既是工作室又是会议室;即是宇锋的家,又是思彤们的宿舍。我复印父亲一些陈旧稿件,时到宇锋那儿去“揩油”。提着五十年代的旧报纸、旧稿件去街头复印,复印作坊里的小伙计小心翻看着已经发黄变脆的纸张,时常皱眉拒绝。这时,只有宇锋会在电话那头儿稀松平常地解我愁颜:“不麻烦,来印吧。”

宇锋的豪爽是出名的,那么多年,逢在文衡办会,中午大多是他破费请各位学者名流聚餐;逢年过节,他会约上十几知近老小,连同小刘、思彤等,像模像样地一起下馆子高兴。

那时候,宇锋工作室人来人往。文员小刘麻利严谨,二三十万字的访谈,过不些日子就能拿出初稿请口述者修改;摄像思彤想法活分,除了完成日常采访,还时常受邀外去积累点素材或赚些外快;司机小宋更是忙得不亦乐乎,送往迎来都是他的事。工作室书柜里各种外面见不到的书、资料整齐有序。那真是文衡火热的年代。

不记得是哪一天,大清早一睁眼,接到思彤情急火燎的电话:“昨天夜里,文衡被抄,宇锋和宿舍的几个人都被带走了……”恰巧这夜思彤没在宿舍休息,否则我们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得到这个急人的恶信。来不及想,我急速把消息告诉爸爸,告诉关心宇锋的朋友们。我们认识的,都是读书爬格子的朋友,谁——,能有办法呢?!

宇锋父亲李晔先生,在康世恩任国务院副总理时期,担任胜利油田领导。宇锋多亏了自己父亲,中午时分,他拖着残障的身子,被放回来了。电话里,宇锋依旧笑呵呵的京腔儿:“告诉你家老爷子,别着急,都解决了,解决了。”

听着这话,我好像看到电话那头,宇锋又点起一根细长的坤烟,微微昂着点儿下巴颏,笑着吐出个烟圈。他不讳言自己受到惊吓:“好么,那——,大半夜的,把我们一个个薅起来,当时真都蒙了,都差点儿尿了裤子。不知道招谁惹谁了……”

其实,宇锋还真是招惹人家了。距今约十年,文衡送给一些朋友上下两册复印书《十二个春秋》(邓力群此书当时还未在香港出版)。不知怎的,一套加盖文衡章印的书,莫名流落到有司手里……一场惊吓,大概算是价码最便宜的处罚。半夜被警局抓去讯问,宇锋只好问什么答什么,还能怎样呢?不就是复印了几份手稿(书)?什么罪过?多大罪过!

这事儿没能绊住宇锋,文衡还是不定期地出她的《往事》。粗略想来,这可能是公元两千年后大陆第一家民办现代史期刊了。

把家和工作室裹在一起,宇锋的文衡多了些学生宿舍的杂乱。在没有微信,QQ 也不甚活跃的年份,每次去文衡,都能看到宇锋很不灵便的手指头缓慢笨拙地在电脑键盘上移动,收发邮件。从北大中文系毕业不几年,宇锋不幸患上一种奇怪的病,多发性神经纤维瘤。延宕很多年,不得已手术,落下行动不便的后患。这个病无法根治,那个散漫的怪物还会在他体内生长,出没诡异。

除了重要的口述访谈,工作室事务性工作,宇锋只能大撒把。渐渐的,耐火材料厂经营不景气,摄像比以前更爱抱怨薪水少……思彤终于离开文衡,悄悄带走很多重要的采访录像资料。再有学术交流时,没了摄像的宇锋会默默地在大会议桌上放一只小巧的录音笔。

宇锋很亲近那些因采访结缘的老人。每次我爸爸生病住院,只要他知道,总会从城北头赶到南城的宣武医院和老人调侃热闹一会儿。不为别的,只是一种心的默契和交流。

春节前后,是北京的社交季,这时宇锋会招呼阎老(阎长贵)、王老(王广宇),还有那些文革期间著名人物(毛泽东、江青等)的老服务人员们聚会一次,这好像已经成了他的惯例。就是戚本禹来京探亲,也几次到文衡来坐坐。约聂元梓访谈,和徐晓等为王晶垚(原北京师大女附中副校长卞仲耘的丈夫)撰述回忆等等,更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。

我有时会禁不住好奇,问宇锋些无聊的事:“遇着那号话不投机,又无限热爱伟大领袖的,要你……”宇锋知道我要说什么,一脸坦然:“嗨,别想那些,低头吃菜,实在不成,就认真听着。其实这都无所谓,关键是人家愿意掏心窝子说给你……”说着,他还做出一脸天真、认真听讲的可笑表情。

2013 年新年,一次和阎老去看王老,临出门时,缓缓落在我身后的两位老人突然停下,头挨头挤着嘀咕起来,耳聋的王老声音越来越大:“我说你这个人呀,这不行,还是我来吧,——”,阎老:“这次我先来,明年你再——”。看着我疑惑的样子,阎老说,他们都知道文衡那里比较困难,今年坚决不能再让宇锋破费。两位老人想接续着把聚会办下去。

爸爸听到宇锋吃紧也很着急,希望能帮帮他。逢到这时,宇锋总是笑着:“老爷子,我好着呢,您不用操心”,然后马上岔开话头,接上些老人高兴听的事。

文衡有个房间铺着一张双人床大小的练功床垫,逢熟人去,通常会直接进这屋。宇锋躺在垫子上,边做些康复动作边说话。他告诉我,在轮椅上做时间长了,腰会特痛,这样放松着感觉好些。这是认识宇锋多年来,唯一听到他说疼。
渐渐的,他身体还是出现了令人不安的险象。从 2013 年秋冬,不断有宇锋被急救车拉去医院的消息,尽管我们再见到他时,他还是一脸“无辜”的表情,嘴里总是说着“没事没事”。但终究关心他的朋友们还是陷入极度不安。邵燕祥先生老伴谢文秀阿姨几次急的差我去劝宇锋,放弃疗效缓慢的中医,重视起现实状况:“这隔三差五就叫救护车谁受得了啊,一定要重视起来。这样下去不成。可心(张思之律师的徒弟傅可心)那里我也说了,你们一定尽快劝他,不能耽误。”可宇锋很主见的神态,每次提到病,他都会四两拨千斤,两句话就给化开。以宇锋的睿智,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病情缓急。

总坐在轮椅上,身体不能活动,宇锋越来越胖。一年多前,接他来“记忆”工作室,宇锋已经不能自己下轮椅上台阶。启之老师找来两条很粗的旧门框木条,来回挪着,他被一路推进屋里后就这么一直坐着,不时需要别人帮助挪动一下不舒服的腿。

去年夏秋,微信上传出思彤脑出血,躺在医院,医药费无着的消息。已经无法维持文衡支出的宇锋知道后,拿出一万元给了思彤妹妹……。此事宇锋并未对外人道。2016 年 9月底我去看他,无意中提到,他才讲给我。

去年早春,我八十九岁的父亲走了。在八宝山殡仪馆告别之后,人们都散去。待近正午,我捧着父亲骨灰盒上车后,才发现不远处,宇锋正坐在寒风中的轮椅上,眼圈红红的,向泪流满面的我们缓慢地挥手……

仅仅十个月,53 岁的宇锋也走了。他抛下沉疴如山的病痛和心爱的《往事》,头也不回地追随他喜欢的老人们去了。一位朋友在微信上说:“这些年经历了几个老先生的死,今天又是宇锋,我们必须看轻生死了。”■
2017 年元月 10 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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