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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李宇锋专辑

《记忆》180期(2017年2月28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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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迪:不可复制的历史人物——宇锋二三事

February 28, 2017

宇锋比我小一轮,但是要在学校上论资排辈,他似乎应该算我的学兄——他从北大毕业的时候,我才进这个学校的大门。他在国企独挡一面的时候,我还在季镇淮先生门下读线装书。他创办文衡的时候,我还徘徊歧路,为没有说话的地方发愁。 如果不是办《记忆》我不会认识宇锋,不会知道北京还有一个“两头真”出没的秀园。而宇锋也不会知道天下还有我这么一个“个人主义者”,更不会跟我掏心掏肺,倾诉衷肠。



宇锋本来想走“团派”的路,现任政治局委员,广东省委书记胡春华是他的学兄。胡春华 79 年入北大中文系,是前任团总支副书记;宇锋是 81 年入学,是后任团总支副书记。

那时的他,少年得志,经常骑着自行车在北大校园里跑来跑去。他给自己设计的人生是,入仕途,做大事,进中枢,操国器,在政治上有所作为。

这条路的头几步,他走得像模像样——在上学期间当上了团干部,毕业后到国企,几年后就当上了处长。据说,中国的事,都是处长们干的。宇锋这个处长,都干什么呢?他跟我交待:九十年代初,他在海南招商引资,每天就是迎来送往,机场——宾馆——娱乐场所,三点一线。主要任务就是陪着北京来的官员胡吃海塞,兼给各色老总找小姐。除了不陪睡,别的全陪。

“不腐败,不堕落,行吗?腐败是推进器,堕落是润滑油,你要是拒腐蚀永不沾,立马出局!幸亏坐了轮椅,要不然,早晚也得进去!哈哈哈……”宇锋拍着拐杖的木柄,仰头大笑。那时候,他的手脚还能动,还可以架着双拐,一扭一扭地走动。他的手,还能用打火机点烟,不像后来那样绵软无力。

2013 年 3 月 19 日那天是星期二,阴冷,下着小雪。我去看宇锋,说起他的病。他得的是“多发性神经纤维瘤”,二十万个人里才有一个。这种瘤呈线状,细长,在身体里乱长。先是在胸腔的纵隔膜上长,动手术割了;还长,又割了。胸腔没法发展,那纤维瘤就奔颈椎去了。颈椎是个很细的管道,那瘤子一长,就压迫中枢神经。于是又得动手术。宇锋跟医生开玩笑:我这手术可别像文革那样,七八年再来一次。宇锋有点后悔:“如果第二次手术不动就好了。胸腔多大呀,就让它长去呗,咱们肚里撑不了船,放几个纤维瘤还是可以的……”

从秀园出来,地上铺了一层雪。细碎的雪花静静地落在身上。路滑,我推着车,慢慢走。心想,命运真是诡异,如果宇锋不生病,他或许已经做了封疆大吏,我永远也不会认识他。他也不会读我那本正话反说的《中西风马牛》。

2003 年 8 月,宇锋的文衡中心在秀园开张,前中宣部理论局的郑仲兵任董事长,他自任总经理。文秘、打字员、司机,编辑,加上志愿者,少时四位,多时六人。这个中心经营的是搜集当代史料,采访耆宿大老,主编民刊《往事》,为“两头真”和独立学者提供言说的平台,每年还要宴请毛泽东身边的工作人员,请他们讲述红墙往事。林彪旧部黄吴李邱的子女也常到文衡小聚,鉴别《邱会作回忆录》的真伪成了他的一项重要工作。师大女附中“卞仲耘案”也是他寻访的对象,王晶垚、徐晓、冯敬兰、刘进、宋彬彬在这里回顾往事,策划出书。海内闻达:李锐、何方、张思之、朱厚泽、钱理群、邵燕祥、王学泰阎长贵、王广宇、洪炉、刘家驹、何蜀、丁东、林蕴晖、雷颐、韩钢等等都是他的座上客。

大凡中心都以赚钱为业,而文衡则以赔钱为能。上面说的事,都是赔钱的买卖,别的不说,就是请来来往往的人吃饭,每年就要搭进上万元。

如果宇锋没灾没病,他大概不会走上这条路吧?就算是同流合污,也未必人人都能进监狱。他们这几届北大团干部,在“风波”之后,普遍下海,贪腐堕落,家常便饭。我认识的北大校友中,就有一位跟当年的宇锋一样,先在深圳迎来送往,后到北京做某传媒集团的副总。在深圳,我亲眼看见他把一个妓女带上了车,亲耳听到他的下属说他怎么收礼敛财。现如今,人家仍在上海掌管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中心。

“李宇锋现象”只能在他坐了轮椅之后。问题是,坐了轮椅的高官之子,享乐人生者有之;搞中心赚钱者有之;搞慈善扬名者有之。像李宇锋这样,十几年如一日,以“刨祖坟”为己任,费力赔钱,不但没名没利,还要被国安“关照”,半夜三更,上门查抄。高官之后万千,唯坐轮椅的宇锋一人而已。

“吴兄过奖,吴兄过奖!在下愧不敢当,愧不敢当……”如果宇锋听了这话,大概又会眯起眼睛跟我耍贫嘴。如果手指间不夹着烟卷,他可能还会向我拱手抱拳:“吴兄再往下说,我就成了‘身残志坚’的英模了。不过,上台领奖的事,还得劳烦吴兄。”
“领奖感言怎么说?”
“你就说:‘萝卜白菜,各有所爱。人家李宇锋爱的就是这口儿。”
“要是组委会颁你奖呢?”
“奖品就请组委会颁给那些喜欢熊掌、燕窝的主儿吧。”

出身高官的“红二代”,多是可爱又可憎的矛盾体。这种人中的大学老五届,中学老三届,曾经是马氏理想主义的主要载体;同时,又是毛氏专制主义的坚定信奉者。他们可以为消灭帝修反献身,又可以向“狗崽子”施威。他们既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,有作为、敢担当;又有同样强烈的等级观和优越感,居上位、贪权势。他们性格中多少都有一个“豪”字——说话办事气魄大、直爽痛快、敢想敢为、无拘无束。同时又事事占上风头,强势霸道。在宇锋身上,这个“豪”字也隐约可见。但它多体现在前者。

康国雄老爷子也有一股豪气,经常在三里河他的公寓楼里举办各种会,邀请各路专家开讲,政情股市维权高考,举凡天下大事,没有他不关心的。人老了,皮肤松驰,眼睛变小,眼球浑浊。康老不同,眼睛大且亮,炯然有神。嗓音沙哑,但中气十足。他的令尊是当年陪都的金融大亨康心如,他小时候到蒋介石的府上玩过。文革中,被打成了“蒋介石的干儿子”。后来,他写回忆录,就以“蒋介石的干儿子”为书名。

有一回,他急如星火地把我召到三里河,说他要在香港办个出版中心,能不能请宇锋加盟?说起来有趣,他这个“黑二代”对宇锋这个“红二代”情有独钟,他是第一个提出,要“李宇锋现象”的人。

据我理解,康老把李宇锋称为“现象”,有两层意思,一是指宇锋的所作所为与众不同——一个省级高官的公子,办文衡,搞《往事》。其所为作,全是刨祖坟的勾当,这事还不稀罕吗?另是指宇锋很有点代表性——虽说在“红二代”里,宇锋是稀有品种,但是在思想文化界,宇锋却很有些同道。所以,秀园这个平台一搭起来,就车水马龙,高朋满座。大凡“非主流”人物,无论是离休的老干部,还是在职的专家教授,抑或当年的红卫兵造反派,都愿意到秀园来。

所有的“现象”都不能凭空而来,宇锋能成为现象,源于思想的分化。按钱理群的说法,自一九四九年以来,“事实上存在着两个中国、两条不同的发展路线:一个是毛泽东领导的、占主流地位的中国,另一个则是尽管被镇压、被抹杀,却始终顽强存在的‘地下中国’;一条是在现实上实现的毛泽东的发展路线,另一条是与之相对立,尽管没有现实化,却存在着合理性的发展路线。而所谓‘毛泽东时代’就是两个中国、两条发展路线,相互博弈、反抗、镇压,再反抗、再镇压的过程”。(《毛泽东时代和后毛泽东时代:历史的另一种书写后记》)

我要补充的是,到了后毛时代,这两条路线的博弈更加激烈且日益公开化。文革结束,左派要捍卫毛,坚持道路制度理论;右派要改。那时候,左右两派的主力是三零四零后。

“反自由化”一役,双方打了个平手。“风波”之后,左派势力大张,“毛粉”极左疯长。右派被清除。但经济一旦市场化,政治控制力就减弱,毛时代的思想一统,管理一元的格局不攻自溃。自由化虽在体制内难以存身,其思想散落民间,遂有各类经营文化的中心、中心、工作室雨后春笋般冒出来。

大部分经营文化者,走的都是影视音像之路。搞独立制片,拍摄违禁题材;到境外参展参赛获奖,或者与海内外电视台联手。真正以学术为基础的,如“天则经济研究所”这类公益性民营企业极少,而文衡就是这极少中的一个。与天则一样,文衡也是为社会无偿提供知识产品。与天则不同,天则搞的是经济;文衡搞的是当代史。经济是热门,最宽松。

当代史是冷门,最严苛。

后毛时代,当代史是个交通枢纽,往左,它通向中国特色;往右,它通向普世宪政。谁占了这个枢纽,谁就有了引导国家向何处去的话语权。当代史由此成了左右必争之地,而文革则是这地方的桥头堡。自八十年代以来,这个桥头堡一直在主流的手里。争夺这个阵地的任务,天然地落在了独立学者手中,这些人散布在各个角落,无天时、无地利、无资金、无平台。唯一可以自豪的,就是装备精良。几十年来,纵八面受敌,仍仰攻不止。这时候,文衡出现了,《往事》创刊了,宇锋举起了一杆旗,把这些散兵游勇聚到一起;宇锋撒下了一张网,将那些深藏在记忆中的陈年往事打捞出来;宇锋办了一个光荣榜,那些文革研究做了贡献的人们——周良宵、顾菊英等人榜上有名;更重要的是,宇锋撑起了一个平台,为那些“两头真”的老干部,为那些“主流”之外的边缘人,为那些被打成“黑二代”的前“红二代”提供发声的空间……。而他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重估历史。

在皇城根底下,举旗、撒网、搭平台,搞“非主流”,肯定会惹祸上身。文衡十年至少有两次幸蒙国保光顾。

第一次是在 2006 年,某晚有关方面请他来一趟,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宇锋吃罢晚饭,由家人推着来到了指定地点。一位官员告诉他,他们接到了可靠的情报,文衡藏有违禁之物,明天要去查封。宇锋表示一定配合。他估计,是中心自印的书出了问题。

第二天,十几名便衣光临秀园,先把所有的人赶进厨房,喝令他们面墙而立。然后分兵几路,搜查各个房间,而目标——几十套《邓立群自述:十二个春秋》——就在眼前。

“罪证”昭然,队长一声断喝,带走!便衣们将这些书搬上汽车,呼啸凯旋。

事后,我问宇锋:“关了你多长时间?”
“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一个半小时就把你放了,够便宜你的!”
“人家一看见轮椅,就倒了胃口——藏有违禁物的,不能飞檐走壁,至少也是个腿脚灵便吧,谁知道是个甲等残废。关着我,不但得给吃给喝,还得派个专人护理,警力这么紧张,还是乘早放了吧。哈哈哈……”

查没了这些书后,文衡既没被封,也没被罚。其原因,坊间说法不一,一个版本说,时任政法委副书记,公安部部长的周永康为文衡说了话。为什么周永康要关照文衡,因为他以前是宇锋老爸的下属。

另一个版本是,宇锋的老爸早就看不上周永康的溜须拍马,周逢年过节看望老首长,宇锋老爸都闭门不见。人家对文衡不罚不封,跟宇锋的父亲没一毛钱关系。只是因为宇锋的朋友认识里面的人。

前一个版本,让我想起了王力雄的一段逸事。那年,他到新疆搜集兵团资料,被国保盯上。没收了资料,人也进了监狱。审讯逼供,要他交出后台,力雄打碎眼镜镜片,割腕,以死相抗,未遂。力雄的老妈闻讯,给江泽民打电话痛诉悲情:我的丈夫文革被迫害致死,如今我的儿子又被你们关押……。于是,力雄被释放——原来力雄老爸当年是长春第一汽车车辆厂的党委书记,江从苏联留学归来,就在他的手下的动力处任职。

不管哪个版本,都让我想起了一句名言:在美国出了事找律师,在中国出了事找熟人。

文衡第二次出事,是在 2010 年六四前夕。不知道为什么,国保把文衡看成了秘密窝点,一大早就派人在中心门口蹲守。以研究“九一三”著名的青年学者司马清扬,从加州回国,看望宇锋。一进门,被那国保逮个正着,问找谁?司马是个机灵鬼,一看不对头,马上改口说,他是来应聘的——文衡在网上招工。国保信以为真,司马走脱。吴法宪的女儿金秋可没那么幸运,她比司马来得晚些,被国保盘问不止,她离开后,还有人尾随。吓得她跑到了天通苑,才给宇锋打电话问怎么回事。

宇锋说,他当时就在屋里坐着,看着国保的辛苦,很想给他们一杯水喝。

宇锋让我给他写个条幅,写什么?我想起了《呻吟语》中的“大事难事看担当,逆境顺境看襟度。”

残疾人的共性是孤僻和自卑。宇锋是个例外。他一旦躺下,就必须有人扶助才能坐起来;坐着的时候,两条腿又得不断地调整姿势——把一条腿弯曲,把脚搭在另一条腿上。过一阵,再把这条腿放下,换上另一条腿。所以,他常年雇个护工。

我曾扶他从床上坐起,曾给他换过腿,但是,我一直不好问,为什么他的床没有床头,床上没有被褥枕头,只有一个光溜溜、硬梆梆的黑色皮革的垫子。我更不好问他,如果到时候不倒换腿脚,他的身体会怎么难受?

有一次,说起宇锋没病时,郑先生说:“当年可有不少女生追他呢!”
宇锋笑:“要是现在还有女生追,那才算本事呢。”为伟说宇锋淡定、优雅、从容。
我觉得都不准确,但想起了听说小儿破贼仍在下棋时的谢安。

《记忆》跟文衡有几次合作。一次是《毛最后的革命》(麦克法考尔和沈迈克合著,香港、台湾都出了中译本)的研讨会。一次是纪念“九一三”四十周年。宇锋和我轮流主持会议。为了正规化,我置办了震铃,准备用它来掌握会议的时间。可真到了开会的时候这个武器对我一点也没有帮助——我拿不准是不是应该打断发言的人。碰到那些滔滔不绝的雄辩者,时间就无限的延长,而听众也木然从之。宇锋不用震铃,他有决断,有识见,把议题引向更有益的方向。

事后,与会者埋怨我,说人家宇锋比我会主持。我不服气,暗地里把我跟宇锋做了一个比较研究,我与他有三大不同:第一,我不是当领导的料,没组织才能。平生当过最大的官,上学时是小队长,下乡时是记工员,工厂时是小组长,没机会锻炼主持会议的能力。宇锋上学时主政系团总支,工作时是独挡一面的处长。就算不是天生的领导,后天也锻炼出来了。第二,我是一个个人主义者,对组织、集体、纪律,从小就打心眼里烦。上小学,我“大错不犯,小错不断”,老师说我是自由主义。中学大串联,学校都空了,就我没去。

我平生最讨厌开会,不管什么会,只要能溜的一定溜,溜不成就在下面干别的。宇锋从小热爱集体、遵守纪律,是开会的专业户。第三,我喜欢讽刺,擅长给人家挑毛病。一有机会,还要出出洋相,说说俏皮话,逗逗哏。瑞典的汉学家沈迈克有意跟我来个双口相声,我还正经八百地写了个相声。当我从何方的书里知道,他年轻时也喜欢出洋相,顿时感到大欣慰。宇锋没有这些毛病嗜好,他虽然也诙谐,也调侃,但都是枪口对内,拿自己开涮。

我把上述研究成果讲给宇锋,并得出结论:“如果我跟你一个单位,你肯定是我的领导,而我肯定会给你捣乱;于是你就给我小鞋穿。文革一来,我就把你揪到台上批斗。”

宇锋拧眉做沉思状:“造反派是这样炼成的!”

我那时住的地方离宇锋不远,有时会骑车到秀园找他聊天。我问他《往事》选稿的标准,怎么在“地雷阵”里办刊——要知道,版署规定有十五个方面的选题必须报批呀!
“啊哈,《往事》是走钢丝,既要有新东西,又不能惹人家生气。咱们跟我党耳鬓厮磨这么多年,还不知道哪些事炝人家肺管子?我执行的是‘五不碰’:高层不碰,军队不碰,风波不碰,法轮不碰,民族不碰。”杜导正给《炎黄春秋》立了个“八不碰”的规矩(六四,三权分立,军队国家化,法轮功,现任国家领导人及其家属,民族问题,外交等),王鼎钧说台湾有个“三不碰”(不碰军队,不碰特务,不碰第一家庭)。国共一奶双胞,英雄所见略同。不过台湾是过去完成式(五六十年代),大陆是现在进行时。足不能出户的宇锋早就不学自通。

2015 年国庆,我们下了大决心,请宇锋到“记忆之家”来。“记忆之家”在一楼,楼外的大门前有四个台阶。我找了两个长木板搭在台阶上,为的是把宇锋和轮椅从板子上推上去。但是,轮椅一压上木板的下面的一头,上面的一头就会翘起来,几个人手忙脚乱,连推带抬,总算让宇锋进了屋。换别人,不知道得说多少感激的话,而宇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看来,我得减减肥了。

承受他人的帮助,往往会感谢得过头。残疾人则会以过度的自尊掩饰深藏的自卑。这些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。宇锋的淡定,让我想起了谢安的雅量——临喜临怒看涵养。没有大度量的人,在这时候,是沉不住气的。

“能定能应,夫是之谓成人。”荀子这句话,可以用在宇锋身上。

学术界也是红尘,“非主流”也是江湖,这里不是君子国,没有象牙塔,行走在边缘的人们也各有各的主义、政见和小算盘。人性的阴暗,人情的冷暖,名利欲、嫉妒心、地盘意识、山头主义、霸权思想,在独立学者、异见人士那里,一点也不比别处少。“水深江湖阔,无使蛟龙得”。宇锋没有遭到太多的嫉恨,端赖他的残疾——谁会跟一个高位截瘫的人论剑争雄呢?

但是,人心的冷漠,人情的刻薄,他是躲不开的——他为独立学人、民间人士提供平台,车接车送,请吃请喝,十年如一日。却少有人关心他的病情,少有人想到他的生计,更少有人关心他的精神世界。奔着平台,冲着会议,人们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。一旦文衡关张,平台消亡,马上门前冷落。是啊,大家都忙,没有人再想到秀园那个坐轮椅的人。对于宇锋来说,这都不算什么——谁让你爱上这一口呢?真正让他伤心的,是利用他的善心诚意,欺负他的残疾,敲诈他,勒索他。

2014 年秋,宇锋的中心关张。我去看他,宇锋像弥勒似地坐在床边,神情黯然。我问他,文衡为什么关了?他告诉我,他是耐火材料工程中心的股东,这十年一直是用他的股份支撑这个中心。文衡每年开支四五十万,十年花了四百多万。本来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,没想到耐火材料不景气,“大树”倒了,他的股份也泡了汤。从年初到现在,文衡的开支全靠他的个人积蓄。为了开源节流,他辞了文秘、司机,把房子租出去。可还是入不敷出。只好把中心注销。

宇锋告诉我,王思彤把他这么多年千辛万苦积攒下来的宝贵的音像资料席卷而去,手机不接,电话不回,发信不理,连他妹妹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他去。

王思彤我见过多次,高高瘦瘦,不爱说话,一个安静温和的中年人。九十年代我去瑞典隆德大学做客座时,他老爸王若水跟我同行。我跟王思彤聊过这事,他只是安静地笑笑,没发表什么意见。他在文衡做专职摄像师,是中心的几个固定的员工之一。
“他为什么这么干?”
“还不是想要钱!”
“干吗不报警?”
“我不想给王若水丢人。”

宇锋说,王思彤没成家,爱招惹女性,所以老缺钱。在他这儿的时候,三天两头跟人家借钱,不但跟他借,还跟司机、秘书借,从来不还。据说,是结婚用,可女朋友换了好几拨,婚也没结成。

2015 年国庆节,我邀请宇锋等十几位朋友来“记忆”小聚。北大老五届的刘淑君就是那时认识的。刘淑君后来告诉我,她曾经在文衡当过半年义工,王思彤雁过拔毛,跟她要了好多东西,还借了两万块钱,说是要买汽车。借了好久也不还,刘问他是不是不想还了。王诉了一大堆苦。刘淑君后来也不跟他要了——“直当我送给了王若水。”

2016 年 9 月,宇锋要回东营,走前要见我。我手上有活儿,不想去。为伟说,宇锋找你一定有事。我去了。宇锋刮了胡子,显得年轻福态。他说东营有个康复中心,设备好,服务也周到,他打算去调理调理。两周一个疗程,人家实行封闭式管理,没法上网,不能接电话。他打算做六个疗程。

说话间,宇锋指着墙角白布苫盖着的一堆东西,告诉我,王思彤卷走的音像资料回来了。我忙问怎么回事?
“唉,这是失之偶然,得之侥幸。前几天,王思彤在街上走,走着走着,突然摔倒,到医院一看,脑溢血,成了半个植物人。他妹妹是好人,赶紧通知我,让我把他赖着不还的东西取走。这不是,取回来了。”宇锋指着墙角,几块大白布盖着的一大堆东西。我和为伟连声感慨:王若水摊上了一个坏儿子,还有个好女儿!“她正为她哥的医疗费犯愁呢!王思彤没参加医保,所有的钱都得自己掏。她妹妹哪有那么多钱,只好向朋友募捐。”
“他怎么不参加医保?”
“当初,他在文衡的时候,我一再劝他参加医保,中心给他出大头,他出小头。他连那点小钱也舍不得掏,你看,造孽了吧。他妹妹得到处磕头做揖,为他募捐。”
“你又捐了?”
“只捐了一万。不看别的,就冲她妹妹吧。”宇锋叹了一口气。

那天是 9 月 22 号星期四。宇锋从此永诀。

也就是在这个月,宇锋做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件大事——2016 年 9 月 11 日至 13 日,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举办了“邵燕祥作品研讨会”,郑仲兵、钱理群、王学泰、章怡和等重量级人物参加。请看主持人宇锋在会议结束时的讲话:满满两天的精彩发言,鸿儒谈笑,不到三天的新朋老友聚会,共同切磋,彼此受益,意犹未尽,依依难舍!最后说一点多余的话。是我个人的感受。

在这日益逼仄的时空里,聚集这样一批当今中国的贤者、智者、好人,真不容易!这不仅源于邵先生人格魅力和文章魅力的感召,更是各位理想不灭精神不死的证明!放眼望去,半室萧然白发,半室花甲青年,你们是何等优秀的一群!

钱先生谈坚守,章先生谈悲哀,邵先生戏称“提前开的追悼会”,请恕我不顾忌讳,联想到《茶馆》最后一幕,三位老人家那段戏——“咱们喊喊呢?喊喊?”这是时代的挽歌,也是时代的呐喊,你们是脊梁,是火把,是碑照!

二十七年前,游行期间,中国社科院大楼临街一面,一窗一大字,上书“你们正在写历史”。我想,这几天,我们就在写历史。在这危难而荒唐的时代,刺出一刃,点燃一灯!

章先生说“不能病,不能疯,不能垮”,这也是我们对各位前辈、老师的殷殷期待与祝福!

我们祈祷,将来有一天,我们发起“邵燕祥创作 80 周年研讨会”,大家都来,健康的来,快乐的来,幸福的来!
这算这一次的结束语,也是下一次的邀请函!

谢谢大家!恭候大家!


2016 年 9 月 11--13 日,“邵燕祥作品研讨会”在京召开,宇锋和与会者合影。


22 日那天,他不无得意地跟我说:“就连最挑眼的章怡和,这回也很满意。”一个高位截瘫,只能用一个手指敲电脑的人,赔钱费力,干出这等事业,其气魄、担当、本领如何?你会说,敢情了,他爸是副省长,有钱。不错,宇锋过去有点儿钱——在耐火材料厂有股份。问题是,有钱且身体健康的人多了,谁有这种境界?这份责任感?何况,在股份为零之后,宇锋不也照样在举旗、撒网、搭平台吗?



宇锋对死是有准备的。2013 年 3 月的一天,刚吃完晚饭,他突然喘不上气来,脸憋成了青紫色。妻子胡伟情急之下,咬开速效救心的小瓶,在黄金三分钟把药塞到他的嘴里。在急救车上,宇锋醒了,向胡伟和女儿畅畅扮起了鬼脸。事后,我和为伟到秦老胡同看他。

“一场虚惊,害得吴大人百忙之中,拨冗探视,以后小的再也不敢随便犯病了。”他笑呵呵的,像往常一样贫嘴寡舌。
“怎么回事,怪吓人的?”
“唉,那天我突然喘不上气来,就觉得憋得难受,后来就被人事不省了。原来看书上说‘气若游丝,命悬一线’这回可有了亲身体会。那难受劲,抵消了吸烟的全部好处。”
“有没有办法预防呢?”
“能想的办法都想了,现在就是听天由命了。”

那天是 3 月 17 日星期天,天气阴冷。我的心情像天气一样阴沉。从秦老胡同出来,我想起了前拐棒胡同,想起了徐晓笔下的赵一凡。今天的宇锋与四十年前的赵一凡何其相似!

他们都是身残志坚,都是“红二代”(赵一凡的父亲赵一平,25 年入党,是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的第二号当权派。李宇锋的父亲李晔,49 年入党,官至山东省副省长。)都立足民间社会,都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收集保存史料,都是“合理利己主义者”,不遗余力地为他人服务。

不同的是,赵一凡打交道的,多是年轻人,李宇锋打交道的,多比他年纪大。赵一凡是知青沙龙的主人,是“挖掘灵魂深处的启蒙者”;李宇锋是秀园会所的寓公,是“重写历史”的组织者。钱理群说,赵一凡既反叛又归顺,是固执的理想主义者,是共产主义的坚定信仰者,“是一个大转折的时代不可复制的历史人物。”(钱理群:《书信里的知青心路历程——读〈民间书信〉》 载《记忆》178 期。)李宇锋则是一个固执的民主主义者,是宪政思想的坚定支持者,十几年来,他用双臂拖着僵硬之躯,一寸一寸,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移到历史人物的碑林之中。这些人物沉潜下僚,默默无闻;但独一无二,不可复制。

自古以来,国人以“立德、立功、立言”为“三不朽”,精英之士得其一而足慰平生。

宇锋残而弥坚,以身做则,是真正的“感动中国人物”。这是不是立德?宇锋赔钱四百万访谈口述,钩稽索隐,重构历史。这是不是立功?宇锋主编《往事》十有余载,四册五卷,启人心智,这算不算立言?

如果宇锋九原重坐,又会笑呵呵地朝我拱手说:“折煞折煞。盖棺论定,我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合理利己主义者。不让人恨就知足!”宇锋小我一轮,肚量比我大,对世道人心看得比我透彻。

文衡关张后,我跟宇锋有过长谈,他对门前冷落,别有一番解释:“物以稀为贵,非主流更吸引眼球,照样是媒体的座上客,照样当博导教授。没有文衡,人家一样活,可能活得更好。你别指望上封神榜,到忠义厅上排个什么座次。《往事》就是钻个空子,等到可以自由办报了,早没我的事了。那时候,能人多了,我这算什么,偃旗息鼓,歇了。”

毁誉对他来说,像雾像雨又像风。他不在乎后人的评价,他在乎的是马斯洛所说的“自我实现”。

办了《记忆》之后,我认识了好多人,这些人的思想遭际,是两个中国博弈的实录,是主流与边缘关系的记载,是当代国史的重要组成。看到他们为官家所打压,为公媒所不容,为毛粉妖魔化。我遂发一宏誓大愿——尽我所能记下这些朋友。

王年一是第一个,刘向宏是第二个,宇锋竟成了第三。■

2017-2-27
北京之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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